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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區里的抗洪救災:100多人誰都不敢先走一步(圖)

2019年08月21日 07:14 來源:中國青年報 參與互動 

  在超強臺風“利奇馬”見過的所有人間防線里,這幾條無疑是比較寒酸的。

  最外層是廣告牌、乒乓球臺,中間夾雜著裝修用的木工板。起到主要防御作用的沙袋是五顏六色的,中間甚至夾雜著棉被、羽絨服。在浙江臨海80年一遇的洪水中,反而是這條防線發揮了作用。

  洪水沖進了浙江臨海擁有1600多年歷史的老城城門,沖進了一樓的居民家門,沒過了這座縣級市的望江門大橋,但在這個普普通通小區的地下車庫門外,它停了下來。

  8月10日,洪水漫至湖畔尚城小區南門地下車庫入口。本版圖片均由受訪者供圖

  水臨城下

  對于見慣了臺風的臨海人來說,雖然“利奇馬”來勢洶洶,但臺風帶來的大風大雨,他們早已見怪不怪了。

  湖畔尚城小區是毗鄰臺州市第一大水系——靈江的眾多小區之一,內部地勢較高,小區的地下整片都是車庫,容易進水的是3個位于北門、東門和南門的地下車庫入口和一個消防應急通道。

  早在“利奇馬”登陸兩天前,物業公司就收到市防汛辦發來的臺風預警。物業經理陳海港和業主委員會成員巡邏時,關注的是監督高層住戶將陽臺外的花盆搬進家,防止大風吹落花盆,造成高空墜物事故。

  暴雨是8月9日晚下起來的。8月10日,整個白天都在下雨。值夜巡邏的陳海港記得,10日早晨5點半左右,地面的積水深度已有30厘米左右了。他把車庫入口80厘米高的防洪閘放了下來。

  這天早晨,61歲的業委會副主任屈文明監督物業公司放置好約100個沙袋,搬來6個備用抽水泵放在地下車庫入口。在平時,這套裝備和地下車庫38臺固定抽水泵一起,足以抵御50厘米深的地面積水。然而,他們沒有想到,這次的漲水水位高度將超過預計的3倍。

  小區居民在加固堤壩。

  事實證明,人們低估了“利奇馬”。中國氣象局事后針對“利奇馬”的影響評估報告稱,在1949年以來登陸中國大陸的臺風中,“利奇馬”強度排名第五。它在浙江滯留了20個小時,是1949年以來滯留這個沿海省份最久的超強臺風。臺風先后影響了從福建、浙江一路向北直到黑龍江的12個省級行政區。

  據浙江省水文管理中心監測分析,8月10日,受上游來水和下游高潮位頂托,臨海市形成“洪潮雙碰頭”的最不利形勢,靈江暴發80年一遇洪水。到10日下午5時,城門外水位漲至2米,“古城內一片汪洋”。

  在湖畔尚城,業委會成員屈文明、鄭祖明和羅國錠是居民自發抗洪中最早的組織者。回憶起那幾天的場景, 屈文明心有余悸。

  10日清晨6點半左右,在地下車庫巡邏的屈文明看到,積水漲得很快,已快漫過車庫門口的防洪閘。再漲起來,就可能順著傾斜的車道傾瀉而下,暢通無阻。他知道,所有的供電室、設備房和幾百輛汽車都在地下車庫,37部電梯也直達車庫,心里有點發慌。“我們能堵住的話,就安安全全。”

  他們首先想到的是小區里有幾棟正在裝修的別墅,施工的沙土、木工板可以用來應急,“事后再由業委會出錢還給他們”。

  當過土木工程師的屈文明想到當初車庫修建時,為了采光,開了6個采光井,每個上面覆蓋著60多平方米的玻璃,而在這些玻璃下方,車庫里鋪設了相應的花壇。花壇里有1米多深的泥土,可用來制作防洪袋,但用什么來裝土,他感到犯難。

  小區一共1174戶居民,常住的有900多戶,他預計,只要“一戶人家平均送兩個編織袋,我們就能得到1800個編織袋”。他們通過群發短信向全體住戶求助。半個小時內,他們收到了約700個編織袋——有人送來40多個,有的家庭送來大大小小的米袋和食品袋。幾個人喊上相熟的鄰居,湊了二三十人,開始了抗洪。

  在玻璃上方噼里啪啦的雨聲中,花壇邊漸漸聚集起了一批人。起初,主動參與者并不多,更多的是圍觀者。住在小區北門附近的李均超記得,中午12點左右,他看著外面街上水勢漸漸變大,馬路“從溪流變成了泥河”,水位一直沒到車窗,他下樓去車庫查看自家的汽車是否安好。

  李均超平時在杭州上班,周末才回家,一般從地下車庫坐電梯直達家里,“這個小區不認識幾個人”。

  路過花壇時,他看見一位面熟的鄰居正從花壇里挖土,旁邊幾個人等著搬運。看著那位50多歲的大哥揮著鐵鍬,雙腿累得有點發抖,“我就想幫幫他。”回憶起自己加入的原因,李均超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
  他過去幫忙撐開袋子裝土,后來又接過了鐵鍬。結果,他一直干到了晚上9點多,直到再也揮不動鐵鍬,才回家休息。他的雙手虎口都磨起了血泡。他離開時,又有別人頂上。

  在他印象里,整個過程中,沒有明顯的組織調度,大家全憑自覺。一些人挖土,一些人裝土,一些人用三輪車、電瓶車把做好的簡易沙袋運到車庫入口,在那里,另一些人負責把沙袋堆成堤壩。

  “水一步步淹上來,我們一步步堵。”屈文明說。

  居民魏民(化名)前一天晚上把自家汽車停在地勢較高的小區街道邊,10日中午開始,他看著洪水過街,一點點淹沒車門、儀表盤直至逼近車頂,心里暗暗叫苦。

  他是附近高中的教師,想下樓看看水情就回家,這時在車庫入口,人們已經筑起高約1.2米的堤壩,外面的水位還在緩慢上升。水也滲進了堤壩,一部分水被出口處的水泵抽走了,剩下的沿著斜坡灌入排水溝,車庫深處花壇區域,地面還是干的。

  “我本不想干的,我車都淹掉了。”他坦言。但是,他看到有兩個學生在幫忙裝沙袋,“我是老師嘛,心里過意不去”,于是也加入了隊伍。

  另一位居民韓衛軍是在晚上7點加入陣營的。沙袋有的是用大號化肥袋做的,裝滿土有八九十斤重,力氣大的人一把就能舉到肩上,50歲的他需要與別人合抬,“從前只在電視上看過這種,都是別人的故事,沒想到有一天會出現在我身上”。

  100多人誰都不敢先走一步

  8月10日,下午兩點左右,水勢漸漸變大,護堤的隊伍也越來越壯大。車庫出口卻出現了小小的騷動。

  從早晨就加入隊伍的律師鄭菊明回憶,11點左右,因為雨勢不斷加大,物業人員勸告業主把車停到路面上以防被淹。“一部分干活兒的人也跑去移車,把這事情搞亂了。”

  當時,堤壩沒有完全筑起就要臨時挪開,給車讓道。另一個嚴峻的問題是,一輛輛車接連開出,一些車主暫時找不到停車位,就把車停在通道口的斜坡上,堵塞了運送沙袋的路。水流順著混亂中的豁口灌進,人們焦急地想找到車主挪車,但是此時打“114”電話號碼查詢臺已經占線。

  做工程出身的羅國錠急中生智,想起了小區里的垃圾桶。一排不久前新買的垃圾桶尚堆在地下庫房,此時灌滿水就是500公斤的“千斤頂”,正好可以把木工板夾在中間,應一時之急。

  另一邊,人們拿手機拍下這些車輛的車牌號,發在業主微信群里,不斷呼喊“請以上車主把車停回地下車庫”。

  折騰了兩個小時,堵塞道路的車輛才慢慢停回車庫。這時,門外的水深已經漲到一個成年人的腰部,但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。

  泥土不比沙礫,這種自制的沙袋不夠牢靠。為了加固,他們又在業主微信群里呼吁大家拿被子、衣物來覆蓋沙袋。有人甚至送來5件嶄新的羽絨服內膽,搭在上面。

  鄭祖明看到,人群中有白發蒼蒼的老先生,也有暑假回家的大學生。有的家庭,丈夫在挖土,妻子就去蹬三輪車、開電瓶車;也有人蒸饅頭、煮綠豆湯、泡方便面,給干了一天活兒沒處吃飯的物業保安送水送飯。來來回回幫忙的人,據他們估計“有三五百”。

  “南門告急”“北門需加固”“東門即將失守”,有人在現場拿著高聲喇叭提示。微信群也時不時跳出喊人幫忙的信息,說著“小區安危,人人有責”。

  到晚上7點前后,雨已經基本停了,但積水漲到1.5米左右,屈文明聽說洪峰就要來了。能想到的材料幾乎都用完了,他們顧不得許多,又把小區的路邊2米長的廣告牌、活動室的乒乓球桌拆下,七八個青壯年上手,抬到堤壩最外邊,充作一道防線。

  這時土量還充足,但編織袋卻不夠了。在出口幫忙運沙袋的屈文明接到一個消息,說距離小區約兩公里的自來水廠里,當地應急辦公室準備了700個編織袋,需自取。問題是,外面已經“一片汪洋”。

  搬了一下午沙袋的30歲小伙金先強打算回家吃飯,路過北門時,他看到一位業主拿出家里的皮劃艇,正在與人商量誰來劃槳。原本是一位會游泳的女士和一位男士同去,他想女士“可能力氣小”,從未劃過皮劃艇的他就自告奮勇頂上去。

  事后,他告訴記者,他對路況很熟,不怕翻船,但就怕水里有漏電。單人艇的兩只槳分給兩人來劃,一時不適應,平時10分鐘的路程,他們來回花了兩個小時。返程途中,他們還捎上了一個在路邊揮手求助的小女孩。

  臨時組建的皮劃艇組合也不虛此行:在劃艇過程中,他和那位鄰居閑聊,才發現他們的女兒早已是好朋友,而兩位父親卻互不相識。

  編織袋送到小區時,金先強的腿因為保持彎曲的姿勢太久,已經抽筋。他回家休息了兩個小時,晚上11點看到微信群里又在喊人,“因為一換班,樓下人又不夠了”,他又下樓了。

  最緊急的情況就出現在晚上11點左右。這時,花壇里的土方已經挖了100多立方米,一道一道加固的堤壩已經達到2米高、1.5米厚。

  但這時傳來某處水泵損壞、停止抽水的消息。此處是小區的4個易進水區域之一。韓衛軍回憶,“水流像山里瀑布一樣,從臺階上一級一級流下”,一下子地上積起30厘米深的水。

  人們只能用沙袋去堵,劃船運回的700多個編織袋派上用場。為了堵住這邊的缺口,屈文明率先沖上去,“別人怕漏電都不敢上去,我自己走第一個。”羅國錠叫來了自己的兒子和女婿。

  次日1點,小區物業接到上級通知,呼吁正在抗洪的居民撤離現場,實際上,撤離的請求早在前半夜就發出,“怕水沖進來,擋不住,把人沖了。”物業經理陳海港說。但在當時,在場的100多人誰都不敢先走一步。“只要一個缺口失守,全軍覆沒。”鄭菊明說。

  韓衛軍把手機交給兒子保管,囑咐他站遠點,“一旦出事了,你趕緊跑”。等到水位停止上漲,水位線距離他們筑起的堤壩最高處,只剩下60厘米,他至今想起來還有些后怕:“如果當時水真的堵不住了,我會游泳還可以跑,下面挖土的人都跑不掉。”

  鄭菊明坦言,“如果第二次出現這樣情況的話,叫我們去,都有點怕了”。

  11日凌晨2點半,水勢逐漸穩定下來。每個入口留了四五人值守,一些人甚至守到清晨6點半才離去。

  屈文明最后統計,他們一共用掉約3000個防洪沙袋,其中差不多有2000個是小區居民提供的。

  “如果沒有業委會、業主的努力,100%擋不住。”物業經理陳海港說,他的雙腳在水里浸泡太久,出現紅色的斑點。這一天他只吃了一碗泡面和一杯業主送來的菜泡飯。他自己家在另一個小區,大水淹過了一樓,他的妻子帶著孩子躲上二樓才逃過一劫。

  他們至今仍互相不知姓名

  8月16日,臺風已經走遠,洪水過去了1個星期,小區里納涼的鄰居聚在一起,討論的仍是這個話題。

  李均超感到自豪,前幾日隔壁小區的親戚借住他家,因為他們的地下車庫進了水,整個小區停水停電。隔壁小區也曾試圖自救,但因為地勢較低、人少水急,且搬運路途復雜,沒幾下就放棄了。

  臨海有183間房屋倒塌,17.7萬戶斷電。湖畔尚城小區一共倒了兩棵樹和兩根電燈柱。但屈文明估算,損失可能還是有20萬元左右,面朝街道的監控房依然進了水。算起這些,他露出了發愁的表情,這些都需要業委會出錢維修。

  這次洪水過后,業委會幾位成員商議,給業主們寫一封表揚信,張貼在小區顯眼位置,因為不知道大多數人的姓名,就統一稱為“無名英雄”。信里把這些人的抗洪精神,命名為“湖畔精神”。

  這次洪災過后,他們互相在路上見到,還會點點頭,打個招呼,“感覺凝聚力更強一些”。

  業委會副主任鄭祖明感慨地說:“小時候住那種大大的院子,推任何人家的門進去都認識,現在住樓房了,前面、后面的人根本不認得,沒有什么‘鄉情’‘親情’的概念。”

  即使這次并肩作戰后,許多參與行動的鄰居至今仍互相不知姓名、聯系方式。

  其中一些參與過行動的業主,批評物業公司“后來只顧讓大家撤離,不管地下車庫死活”。還有一位參與者對記者說,他并不知道組織抗洪的哪些人是業委會成員。對此,鄭祖明習以為常。“業委會跟村委會完全是兩個概念,我們沒有權力,也沒有工資,都是義務的。”

  他坦言,自己也是“歪打正著”成了業委會一員。2014年,這位退休教師被幾名同事推選進剛成立的業委會時,從來沒見過當時的物業經理,另外6名業委會成員,全是物業公司人員的親戚。他們隔壁的小區,因為物業不負責任,出現了很多問題。“我那時想,既然住在這里,還是希望小區好一點,住得舒心一點。”

  與業委會同時選舉出來的有41位樓長,他們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投票表決更換了物業公司。他們還出租了小區的公共用房,才“有錢辦事”,接下來修好了門禁和監控,把地上車位、人行道、地下車庫搞了“三封閉”,讓小區恢復井然有序的樣貌。

  在這個小區,一旦有重要事項需要決策,業委會就會聚集樓長來開會。據鄭祖明介紹,樓長缺席3次會議就算被“自動淘汰”,無法參會要提前兩個小時請假,遲到3分鐘還要請客——請每人一碗大排面都行。

  韓衛軍認為,這個小區的業主“素質都還不錯,公民意識比較強”。業委會也“做得不錯”,看到有的住戶有建違章建筑的苗頭,都會找上門去交涉。他還記得,幾年前,小區發生過一起業主毆打保安的事,鄭祖明寫了一篇文章,一些業主專門為保安成立了一個討論群,后來為被打的保安討回了公道。

  盡管如此,鄭祖明說,貼在小區門口的“業委會財務報表”,許多居民仍然不會注意。業主微信群因為加入人數太多,“什么樣的聲音都有”,很多重要消息不能及時溝通,也讓他們犯難。一些樓里出租戶較多,樓長長期不住在家,反映問題不及時。這次抗洪經歷后,他安慰自己:“至少還有那么多人,能夠一起努力干,就行了。”

  好的趨勢是,洪水過后,業主參加討論的熱情更盛了:有業主在微信群里提議“以后小區設個大喇叭,一旦有臺風就可以通知到位”;有人建議“沙包里的沙不要浪費、(放)回到原花壇,如果有損耗不足、再買些沙土重新栽花植綠”。連平時很少發言的韓衛軍也半開玩笑地說:“還是要低調一點。這次把洪水逼退了,下次萬一做得不好,人家要笑死你的。關鍵還是要把基礎設施做好一點。”

  多數居民不知道的是,在臺風剛過的13日晚,業委會和物業召開一次樓長會議,除了處理花壇泥土、聯系臺州市水利水電局訂制能抵御更強洪水的防洪閘,他們還有其他事需要操心,包括準備中秋節的活動、將地下車庫的門禁換成更先進的車牌識別系統等。

  也有讓鄭祖明哭笑不得的事。洪水退去后第二天,他們在車庫門口監督保安清出一條車道,讓車輛能夠順利通行。一輛車駛出,西裝革履的車主搖下車窗,迷惑不解地問他:“昨天發生了什么事嗎?那么多沙袋哪里搬來的?”

  中國青年報·中國青年網記者 江山 來源:中國青年報

【編輯:梁靜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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